你其实已经认识这个人了
这种人,你多半遇到过吧。你提出一个新想法,前辈回了一句「我们以前也试过类似的」。开会讨论,对方把话题绕回到「当年的做法」。你多次表达意见,却感觉对方只是走个过场,结论早就定了。
在韩国职场待过一段时间,这些场景你肯定碰到过。只是当时不知道,韩语里有个词专门描述它。
这个词就是꼰대(kkondae)。它是韩国俚语中自我意识最强、自我纠察功能最突出的词之一。理解它,你就有了一个词来描述早就体会过的东西,也会明白为什么这种现象在韩国职场和社会生活中扎根这么深。
꼰대: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字典释义与现代演变
《标准国语大辞典》将꼰대收录为「老人」的俚语,学生用语中也指「老师」。两种释义都带有晚辈对长辈的轻度至明显的不敬意味。
不过,现代主流含义已远不止年龄。在韩国新闻报道、人力资源研究和职场调查中,꼰대如今描述一种特定的行为模式:一个处于任何职级的人,把自己的过往经历一概而论,认定它适用于所有人,并在不听对方说话的情况下强加于低职级者。他们经历过的就是唯一正确的框架,任何不同视角都遭到排斥。
这种行为叫꼰대질(kkondaejil):当你向晚辈讲起当年你在他们这个年纪有多辛苦,当你以「和以往做法不同」为由否定新方案,或者把晚辈的不同意见当成不尊重而非反馈,你就是在做꼰대질。
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为什么年龄不是关键
这个概念最重要的延伸,是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年轻꼰대指一个人,通常是千禧一代或Z世代员工,对与自己年龄或资历相差无几的同事表现出꼰대式行为。
韩语使用者不仅造出了年轻꼰대这个说法,还把它当成一个独立类别来调查,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꼰대说的不是年龄标签,而是等级制度中的行为模式。任何人,只要在某个维度上具备哪怕一点点资历,就可以对其下方的人做꼰대질。「好的,老前辈」(OK Boomer)这类话需要一个出生年份。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只需要一个级别差距和一种行为。
这个词从哪里来
三种说法,均未证实
꼰대的词源其实真的没有定论。韩语圈流传着三种民间词源说,没有一种得到确认。
第一种说法:日本殖民朝鲜时期,一些获得贵族封号的亲日朝鲜人以「콩테」自称,这是法语词「comte(伯爵)」的日式发音,旁人嘲讽他们为「꼰대」。第二种说法:在韩国岭南地区,一个皱纹满布的老人(形似蛹,번데기)被方言称为「꼰데기」,后演变为「꼰대」。第三种说法:这个词是「곰방대」的缩略,곰방대是一种长杆烟斗,过去多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在抽。
和大多数俚语一样,明确的词源很难考证。法语comte说是三种说法中流传最广的,但没有任何语言权威机构为其背书。对于任何信誓旦旦的来源故事,都应当作民间说法而非定论来对待。
라떼는 말이야:让这个词走向大众的文化时刻
꼰대最初出现在韩国青年和学生俚语中,作为对父辈、老师或长辈男性的轻度不敬称呼。这个词在2010年代中期迎来了一次大规模复兴,语义也随之向当前职场新闻和社交媒体中的行为定义转变。
其中一个文化标志尤为突出:2019年广泛传播的梗「라떼는 말이야」(字面义「拿铁是马」)。这个梗模仿了韩语「当年我那时候(나 때는 말이야)」的说话方式。双关:「라떼」发音似「나 때」(我那时),而「말」既有「话语」也有「马」的意思。三星生命(삼성생명)以此为创意的广告活动进一步扩大了传播范围。这个梗成了调侃꼰대式「忆苦说教」的固定说法,而它的走红时间,恰好是韩国职场报道正在把这个词推向大众的节点。
这个概念是韩国独有的吗?
2019年的国际时刻
2019年,《经济学人》以「꼰대揭示了韩国年轻人对等级制度的抗争」为题,向英语读者介绍了꼰대这个词。
同年夏天,BBC Worklife发表了题为「韩国职场里傲慢的老年人」的文章(2019年7月26日),这是当时对这一概念最详尽的英语报道。
2019年9月,多家韩国媒体报道,BBC Two官方Facebook账号把꼰대列为「每日一词」,韩国媒体引述的定义是:一个总认为自己永远正确、别人永远有错的老年人。
这三个节点短暂地将꼰대带到了全球英语受众面前。它们不是这个概念的起源,而是对韩国劳动者已经使用多年的一个词汇的认可。
꼰대与类似概念的比较
英语有「OK Boomer」,也有把「Boomer」当贬义词泛用的说法。日语有老害,由「老」(老年)和「害」(危害)组合而成,用来描述通过老年人统治式控制给社会造成伤害的老年人。
这两者都是年龄群体标签,针对的是出生年份。
꼰대的逻辑不同。因为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作为一个独立的、被广泛调研的类别而存在,꼰대是一个等级制度内的行为标签,而非年龄标签。老害按定义无法用来描述一个28岁的人。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可以。这个区别是两者的核心差异,在英语或日语中没有对应的表达。
学术研究
同行评审研究将꼰대视为一种可测量的心理构念,而非单纯的俚语。
2021年,Bu Hyang-suk和Lee Song Yi发表于SAGE Open的一项研究,用Q方法论调查了30至50岁的韩国成年人。研究发现了韩国人所称꼰대的四种不同类型:基于年龄的权威、将自身经历过度普遍化、以自我为中心的优越感、等级支配。可见即便在韩国内部,这个概念也充满争议,是多维度的。
韩国研究者还开发了一套꼰대量表,包含三个可测量因素:归因偏差(将自身行为造成的问题归咎于他人)、认知僵化、单向沟通。2025年发表于BMC Psychology(第13卷,第212篇)的一项研究,以454名美国受访者测试了这套韩国开发的量表。这个构念可以跨文化迁移,量表所测量的行为在其他文化中同样存在。
「这是不是韩国独有的?」这个问题,诚实的答案是:行为是普世的。而这个词本身,还有它在韩国日常职业生活中承载的社会分量,是韩国特色。
韩国为什么对꼰대格外敏感
语言本身内嵌的等级制度
韩语敬语体系(존댓말,jondeotmal)要求说话者在几乎每一句话中都编码相对社会地位。在韩语中,你无法称呼另一个人而不在语法层面标注对方是你的上级、下级还是平级。这不是一种礼仪惯例,而是语言的结构性特征。
这意味着,「以高于对方的姿态说教」在韩国不是一种抽象的职场投诉,而是每个韩语使用者每天都在语法层面亲身感受的摩擦。当一个人利用语言内嵌的等级架构来压制或支配晚辈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立刻察觉。
韩语敬语等级体系的详细内容,参见 Seoulstart 的韩语敬语等级指南。
年功薪资制度作为经济层面的不满
年功序列(연공서열)指的是一种职场规范:排名、权威和谁该服从谁,按工龄和年龄来定,而不看职能和产出。与之配套的薪酬体系是年功薪资制度(호봉제),薪资随工龄自动增加,与职能或绩效无关。
在这种结构下,年轻员工面临来自资深同事的双重压力:一是服从的文化期待,二是对方的工龄在结构上就为其挣得了更高薪资这个具体的经济现实。当这位前辈还把自身经历当成唯一有效参照时,年轻员工的不满就不只是文化层面的事了,毕竟下面还垫着一层经济原因。
同处一个职场,却长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社会学家张庆燮(Chang Kyung-sup)把韩国的现代化称为「压缩式现代化」(압축적 근대화):工业化、城镇化、民主化和数字化,不像西方那样用几个世纪慢慢发生,而是在数十年内集中完成。
这对今天的韩国职场的实际影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管理者成长于战后贫困、威权统治和日常物质匮乏的环境中;一个二十多岁的新员工则成长于民主化之后,经历过1997至1998年的IMF金融危机,进入了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时代。这不仅仅是同一条时间线上的不同代际视角,在许多经济和政治意义上,它们是截然不同的生活世界。
当这两个被迥异世界塑造的人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前,其中一个在正式意义上对另一个拥有资历,꼰대摩擦的条件就是结构性的,而非个人性的。
2019年的骚扰法给这场冲突加上了法律分量
韩国《劳动基准法》第76条之2,即职场骚扰禁止法(직장 내 괴롭힘 금지법),于2019年7月16日正式生效。法律禁止雇主或劳动者在合理工作范围之外,利用职场地位或关系优势,对另一名劳动者造成身体或精神痛苦,或恶化其工作环境。
配套的第76条之3要求雇主对举报展开调查,保护举报者免遭打击报复,并对行为人作出处分。对打击报复举报者的人,适用刑事处罚。
这条法律的意义在于:「꼰대式上司」的投诉如今可以成为正式法律案件,而不只是私下的怨言。꼰대标签所对应的行为模式,持续利用职级说教、将不同意见视为不尊重、对晚辈强加个人期待,一旦形成持续性伤害,就正好落在法律条文的定义里。
韩国职场调查显示什么
韩国研究中对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的高度关注,折射出韩国职场对这一问题的严肃态度。
2020年以来的韩国职场调查持续发现,绝大多数上班族表示公司内存在年轻꼰대,且多数人曾至少一次附和꼰대前辈的言行,尽管内心并不认同。
此后的消费调查在职场之外呈现出同样的规律:多数韩国成年人认为年轻꼰대现象普遍,且相当比例的人认为年轻꼰대比年长꼰대更成问题。韩国媒体分析把这一现象部分归因于三四十岁的人被提拔至管理岗位,让꼰대动态在年龄相差不大的同事之间有了新的滋生空间。
韩国大型招聘平台JobKorea提供一项可公开访问的「我是꼰대吗」自我诊断测试(꼰대력 자가진단 TEST)。这个测试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韩国职场人,尤其是年轻管理者,会主动围绕这个标签审视自己的行为,这是其他大多数职场动态所没有的。
这对外国居民意味着什么
不要把这个词当成标签贴到人身上
꼰대是一个嘲讽性、批评性的词汇。当着韩国同事或上级的面叫他们꼰대,无论是用韩语还是在混合场合中用英语,都是直接冒犯。在一个面子维护和等级适配表达方式都至关重要的等级化环境中,向上级施加侮辱的社会代价相当高昂。这个词是帮你理解所处处境的工具,不是要贴到人脸上的标签。
了解哪些行为会被贴上꼰대标签
研究和报道中反复出现的꼰대行为特征:
- 以「当年我那时候……」式比较说教晚辈,暗示对方缺乏经验或抗压能力
- 仅凭资历就要求对方自动服从、附和、顺从
- 以「和以往做法不同」为由否定新方案,而不实际评估其内容
- 未经邀请对晚辈的个人选择评头论足:结婚时机、外貌、生活方式
- 将晚辈的反驳视为不尊重而非反馈
- 在公司聚餐(회식,hoesik)等社交场合强行执行等级礼仪,包括如何倒酒、谁先发言、何时可以离开
外国居民可能处于这种关系的两端
如果你在韩国职场中拥有任何资历,韩国同事就可能根据你的行为而非国籍,给你贴上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的标签。管理韩国员工、辅导年轻同事、对比你年轻的人拥有机构权威,都足以让꼰대式行为被周围的人识别为꼰대式行为,无论你来自哪里。
有关更宏观的等级与职级动态,参见 Seoulstart 的韩国职场层级指南和在韩国公司工作指南。
知道何时是发泄,何时是投诉
跟信任的同事吐槽某个难相处的前辈是一回事,正式投诉是另一回事,两者的利害关系截然不同。
如果对方的行为持续出现,利用职场地位或关系优势造成实质性伤害,并已对你的工作环境造成了持续的恶化,韩国《劳动基准法》第76条之2为你提供了法律定义和正式投诉途径。依据第76条之3,雇主有义务调查、保护你免遭打击报复并采取行动。韩国雇用劳动部设有劳动咨询热线,号码是1350。
꼰대不是外国居民在沮丧中发明的抱怨方式,而是一场活跃的、韩国人自我批评的对话,体现在同行评审研究、职场调查、人力资源新闻报道和韩国职场人用来审视自身行为的自我诊断工具中。理解这个概念的外国居民,能更好地读懂韩国职场动态,判断一种处境是否已越过法律门槛,也能避免自己成为这个标签的对象。用它来理解处境,不要用它来给人贴标签。
常见问题
当面叫别人꼰대是否失礼?
是的。꼰대是一个带有嘲讽意味的负面标签。在混合场合中直接用韩语或英语叫韩国同事或前辈꼰대,是一种严重的冒犯,也违背了韩国职场所期待的等级意识表达规范。这个词是用来理解现象的,不是用来贴到人身上的。
年轻人也可以是꼰대吗?
可以。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是韩国职场话语中一个广为认知、被单独调研的概念。韩国消费调查发现,多数韩国成年人认为年轻꼰대现象普遍,且相当比例的人认为年轻꼰대比年长꼰대更成问题。꼰대说的是等级制度中的行为,而非年龄。
这个概念在其他国家也存在吗?
行为本身存在。2025年BMC Psychology的一项研究以454名美国受访者测试了韩国开发的꼰대量表,结果显示这一构念具有跨文化适用性。真正属于韩国特色的,是这个词本身及其在日常韩国职业生活中承载的社会分量。日本有老害,但这个词按定义就与年龄绑定。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在英语或日语中没有对应的概念。
为什么韩国人对꼰대这个标签如此敏感?
多重压力叠加。韩语敬语体系几乎在每句话中都编码了社会等级,使得基于等级的行为无处不在、清晰可感。年功薪资制度(호봉제)让年轻员工在文化层面的不满之上叠加了一层经济层面的不满。韩国的压缩式现代化(압축적 근대화)则意味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管理者和一个二十多岁的新员工,成长于经济和政治意义上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如果上司的行为像꼰대,该怎么办?
先区分「发泄情绪」和「正式投诉」。如果对方反复利用职场地位或关系优势造成实质伤害,并持续恶化你的工作环境,韩国《劳动基准法》第76条之2已将此定义为职场骚扰(직장 내 괴롭힘),雇主有义务介入调查。韩国雇用劳动部设有劳动咨询热线,号码是1350。
라떼는 말이야是什么梗,为什么总能听到?
「라떼는 말이야」是2019年广泛传播的一个讽刺梗,模仿「当年我那时候(나 때는 말이야)」的说话方式。「라떼」发音似「나 때」(我那时),「말」既有「话语」也有「马」的意思。这个梗成了调侃꼰대式「忆苦说教」的固定说法,三星生命(삼성생명)以此为主题的广告活动帮助它走进了更广大的韩国受众。
外国居民会被叫做꼰대吗?
会。只要你在韩国职场中拥有任何资历,韩国同事就可能根据你的行为而非国籍,给你贴上年轻꼰대(젊은 꼰대)的标签。管理员工、辅导年轻同事、对比你年轻的人拥有机构权威,都足以让꼰대式行为被周围的人识别为꼰대式行为,无论你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