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第二篇梳理了产业链的九个层次,并点名了各层的领导者。这篇提出那个显而易见的后续问题。这些是全球经济中最有利可图的位置,每家大型科技公司都有钱、有动力去攻打它们。那为什么几乎没有人成功?
每一层的答案都不一样,而这些差异很重要。
ASML:这个垄断跟专利关系不大
从最极端的案例说起。ASML是一家荷兰公司,生产极紫外光刻机(EUV光刻机),用于在先进芯片上印刷最精细的电路图案。它没有竞争对手。不是「处于主导地位」,而是:全球找不到第二家供应商,一家都没有。
要搞清楚原因,先看看这台机器在做什么。它需要波长13.5纳米的光,远在紫外光谱深处。这种波长没有现成光源,所以机器自己造光:把熔融锡液滴喷射穿过腔室,每秒大约五万次,用高功率激光两次击打每一颗液滴,把液滴汽化成等离子体,再由等离子体发出所需波长的光。
这种光几乎会被所有东西吸收,包括空气和玻璃。所以整条光路在真空中运行,用反射镜代替透镜。反射镜由德国蔡司(Zeiss)制造,是迄今制造精度最高的物体之一。ASML自己的说法是:如果把这些镜子放大到德国那么大,上面最高的「山」也只有大约一毫米高。
再看看这一切是谁建造的。不只是ASML。蔡司负责光学系统,通快(Trumpf)负责激光,Cymer(后来被收购)负责光源开发。研发历程长达大约二十年,资金和合作来自最终购买这些机器的芯片厂商。与其说是产品发布,不如说是一个跨越二十年的工业级研究计划。
这是什么类型的护城河? 整条供应链上积累的工程能力,加上客户认证所需的时间成本。哪怕一个资金充裕的新进入者造出了能用的机器,还要面对客户多年的测试才有人敢拿它跑量产,而ASML在这期间还在持续进化。这就是为什么价格能守住:一台标准低NA EUV系统售价数亿美元,而High-NA版本还要贵出一大截。
什么能打破它? 说实话,只有一种可能:图案化方法底层物理的根本性转变,也就是某种完全不需要EUV的技术路线。目前有几条路线在研究中,但没有一条接近实用。
TSMC:飞轮效应
据TrendForce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台积电拿走了全球前十大晶圆代工厂总收入的72%,大约是排名第二的三星份额的11倍。在AI芯片所在的先进制程领域,它的地位还要更强。
单靠技术解释是不够的,因为三星和英特尔在不同时期都曾在技术上接近过台积电。更完整的解释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台积电客户最多,跑的晶圆也最多。产量最大,意味着遇到的缺陷最多;每一个遇到的缺陷都是一个被理解的缺陷。这些知识积累改善了良率,也就是每片晶圆上能正常工作的芯片比例。良率更好,每颗合格芯片的有效成本更低,这吸引更多客户,带来更大产量,循环往复。
更难复制的一层在上面:台积电不自己设计芯片。当英伟达把最核心的设计交过去,它面对的是一家永远不会和它竞争的公司。三星做不到这个承诺,因为三星设计手机、处理器和许多其他产品。英特尔也一样。在一份顶级设计代表数年心血和数十亿美元投入的行业里,这份保证价值极高。
台积电正在把这种优势进一步延伸到封装领域。它的CoWoS技术,把处理器裸片与高带宽内存(HBM)堆叠对接,一直是AI芯片供应链上有据可查的瓶颈。自2024年底以来产能大幅扩张,不过即使如此,供给预计仍将落后于需求。同时掌控AI芯片的制造和封装,比只掌控其中一个要强得多。
这是什么类型的护城河? 规模、学习曲线和结构性中立,三者相互强化。
什么能打破它? 一家能在长期亏损中持续扩产、同时积累客户信任的公司发起的持续挑战。三星在得克萨斯州的Taylor晶圆厂,以大型长期特斯拉合同为锚点;英特尔的18A制程计划,都是这种路径的尝试。两条路都要再过几年才能下结论。
存储器:幸存者格局与制造壁垒
三家公司主导DRAM: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中国的长鑫存储(CXMT)现在是第四个进入者,占据了有限但不断增长的市场份额。在HBM领域,还是这三家,只是排名不同。
三巨头格局,是一段残酷历史留下的痕迹。存储器曾是大宗商品数十年,经历过剧烈的周期:供不应求,价格高企,所有人都大举扩产,产能过剩,价格跌破成本,最弱的破产或被兼并。数十家厂商被这种淘汰机制缩减到三家。留下来的,是资产负债表足够强大、能在低谷中坚持投入的公司,毕竟只有扛过最深的低谷,才能等到下一个高峰。
HBM把门槛又抬高了一次。把十多层存储器裸片垂直堆叠,通过数千个打穿硅片的垂直连接走线,在一个非常具体而且不容有失的意义上很困难:堆叠中任何一层出现缺陷,整个产品就报废了,所以良率损耗随高度叠加。普通DRAM做得好,不代表HBM也能做好。这正是为什么两个产品的市场格局不同,2026年第二季度,三星以39%的市占率领跑DRAM,而2026年第一季度,SK海力士以58%的份额领跑HBM。
这是什么类型的护城河? 资本规模加上真正困难的制造工艺,在客户对一颗坏料的容忍度极低的市场里。
什么能打破它? 在几大核心卡脖子环节里,这里是最不牢固的,而且正在同时受到两个方向的挑战。美光追赶速度很快,2026年第二季度在DRAM市场达到25%的份额,与SK海力士的差距缩小到大约一个百分点。而中国的长鑫存储正在激进扩产,这一点在第五篇里会专门讲。存储器是几大卡脖子环节里,现有玩家失去最多的那一层。
英伟达:四重护城河叠加
英伟达是讨论最多、也是最被误读的一家。它的市场地位不在于拥有最快的芯片,而是建立在四个相互强化的支撑上,竞争对手必须在其中大多数上同时胜出才行。
芯片本身。 真正优秀,并且以大约每年一次的节奏迭代,竞争对手难以跟上。
网络互联。 英伟达销售NVLink,以每GPU每秒1.8太字节的带宽连接机架内的GPU,机架间则有InfiniBand或Spectrum-X以太网。由于训练过程需要持续通信,一个竞争对手拥有同等芯片但网络更差,提供的整体集群性能也会更差。
整机系统。 英伟达越来越多地销售完整机架而不是单个组件,自己完成了集成、供电和液冷的工作。购买机架的客户买到的是一套可以直接运行的系统,而不是一个待组装的项目。
软件生态。 CUDA是近二十年的库、工具、教程、发表的论文和训练出来的工程师,全部默认运行在英伟达硬件上。这一块是最常被说「无法替代」的,也恰恰是当前蚕食速度最快的。AMD的ROCm有了实质性进步,最大的AI实验室里有能贴近底层工作的工程师,这就是为什么AMD与OpenAI达成的、为最高6吉瓦算力(首批一吉瓦为MI450)提供Instinct芯片的协议,是可信的而不只是愿景。
这是什么类型的护城河? 垂直整合加上生态系统惯性。
什么能打破它? 它已经受到挑战了,方式不是正面对抗,而是从下面蚕食。云厂商不是在试图做一个更好的GPU;它们在为自己特定的工作负载设计更窄的芯片,在灵活性和效率之间做取舍。TrendForce预测2026年定制AI芯片的出货量增速将明显快于GPU。这不会取代英伟达,但会限制它能占据多大比例的市场。
博通:低调的那一个
值得单独说一说,因为它经常被忽略。博通(Broadcom)同时占据两个强势位置:高端以太网交换芯片领域的领先份额,以及与迈威(Marvell)共同占据AI芯片联合设计市场的大部分份额。
其实第二块业务有点特别。当谷歌、Meta或OpenAI决定自己造加速器以减少对英伟达的依赖时,通常会找博通来做工程。博通因此在这场努力中坐收渔利,不管哪家客户最终赢了。Counterpoint预计博通将在2027年占据约60%的AI服务器ASIC设计业务。
博通的网络地位因为一个结构性原因在持续加强:云厂商倾向于开放以太网,而不是某一家厂商的私有互联,所以行业对单一厂商依赖的抗拒,推动业务流向中性供应商。博通的Tomahawk 6以每秒102.4太比特的带宽出货,比英伟达对应以太网产品的计划发布时间大约早了一年。
这些地位究竟是如何终结的
从这四个案例横向看,有一个规律浮现出来,关于什么方法有用、什么方法没用。
什么方法没用: 一家手握更好产品的初创公司,仅凭自己。各层的资本要求、认证周期和转换成本都足够高,单凭更好的产品进不去,毕竟在这几层,光是等客户完成资质验证就要数年时间。
历史上真正起作用的,有三种路径。
技术代际转变,让现有玩家积累的优势变得无关紧要。EUV对光刻设备领域的影响正是这样:尼康和佳能领先光学光刻机数十年,没有跟进ASML走向EUV,如今两家都造不出先进制程的光刻机了。
足够大的客户刻意出资扶持替代方案,哪怕经济账不划算,也为了战略目的。这正是云厂商在做的事,也是多个政府在用补贴尝试的路径。
政策干预:出口管制、补贴、反垄断。在三种路径里,这条目前最活跃,也是第五篇的主题。
第四篇转向另一个制约因素,这个问题无论多少资金和政策都无法快速解决,因为它是由混凝土、铜线和电力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