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撿紙板的老人已經出發了。首爾任何一個工作日，早上六點，都能看到老人們推著手推車穿行在公寓樓群和小巷之間，彎腰撿起壓扁的紙箱，用鐵絲捆好。有人七十多歲，更多人已經八十出頭。2024年，韓國保健福祉部首次開展的專項調查顯示，全國有超過14,800名65歲以上的老人以此為生。他們的平均年齡是78歲。加上養老金和各類政府補貼，月均總收入為76萬6,000韓元。
這不是城市邊角的小故事。它是OECD中最大規模結構性福利缺口的可見一角。
你在看的是什麼
撿紙板只是其中一個跡象，另一些同樣顯眼，只是得知道去哪裡看。
夜間停車收費亭裡的那個人，幾乎一定超過60歲。早晨五點在地鐵站臺拖地的女清潔工，大概也是。公寓大堂裡對著訪客登記本坐了十小時的保安大叔，看看他的年紀。韓國65至69歲人群的就業率在2024年為57%，位居OECD首位，是同齡組OECD平均水平26%的兩倍多。韓國男性實際完全退出勞動力市場的年齡是67.4歲，女性是69.6歲，均屬全球最高之列。
這不是什麼「老當益壯、熱愛工作」的正面信號。這是退休收入不足的信號。
首爾地鐵每節車廂靠近車門處的老弱專用「銀色座椅」，每天上午十點就坐滿了人，原因不只是老人喜歡出門逛。很多人是在趕兼職的班。
數字本身，和數字背後的上下文
近十分之四的66歲以上韓國人生活在相對貧困線以下。韓國統計廳（통계청）發佈的《2025社會趨勢》報告資料為39.7%，OECD《一瞥養老金2025》採用略有差異的統計口徑，給出的數字約為40%。兩者衡量的是同一個現實。
OECD同年齡組的平均貧困率是14.8%。
自2009年起，韓國在OECD成員國中始終穩居末位。排在其後的愛沙尼亞和拉脫維亞，與韓國之間的差距也超過五個百分點。
對於最年長的那批人，情況更為嚴峻。75歲以上韓國老人的貧困率超過50%。這個年齡段的人，甚至比1995年養老金向農村地區擴展還要早，幾乎沒有任何養老金可領。
貧困率確實在緩慢改善。2013年時峰值曾超過46%，到2021年下降至37%至38%左右。不過2022年和2023年連續兩年回升，是十年來首次出現連續上升。改善勢頭已經停滯。
養老金體系太年輕了
國民年金（국민연금）於1988年1月啟動，最初只覆蓋10人及以上規模的企業。覆蓋範圍隨後分階段擴大：
- 1992年：擴展至5人及以上的工作單位
- 1995年：農村勞動者、農民、漁民
- 1999年：城市自營業者及小型工作單位
全面覆蓋直到1999年才實現。1988年時已年屆四五十歲的人，退休時根本無法完成領取任何養老金所需的最低10年繳費期。當前75歲以上的最年長一代，在制度的覆蓋面抵達之前就已退休。
數字說明了一切。韓國統計廳資料顯示，65歲以上個人每月平均領取的國民年金為69萬5,000韓元（2023年資料）。國民年金研究院測算，夫妻兩人的最低月退休生活費用為216萬6,000韓元。兩人都領養老金的普通夫婦，合計每月約有120萬韓元，只相當於研究院認為維持生活所需的55%。
淨替代率，即全職年限工人所領養老金佔退休前收入的比例，韓國為39%，OECD平均水平是63%。
有時會有人引用一個看起來令人寬慰的數字：統計廳報告顯示，90.9%的65歲以上韓國人領取某種形式的養老金。這個數字需要解讀。它把國民年金、基礎養老金（기초연금）、各類職業年金以及組合領取的情況全部算在內。領了養老金，不代表領的夠用。40%的貧困率和90.9%的覆蓋率同時成立，原因正是發放金額太低。
退休缺口
《禁止年齡歧視法》規定，法定退休年齡（정년）最低為60歲。實際上，大多數大型韓國企業要求員工恰好在60歲時離職。
國民年金對1964年至1973年出生的人，要到63歲才開始發放。到2033年，領取年齡將提高至65歲。從被迫離開職場到拿到第一筆養老金，中間有3至5年的收入空窗。
失業保險對50歲以上勞動者的最長保障期為270天，不到九個月。
空窗期裡發生的事，被2025年7月Human Rights Watch一份題為「懲罰變老」的報告記錄了下來：人們以低得多的工資重返勞動力市場。報告引用韓國僱用勞動部資料指出，60歲及以上的勞動者收入明顯低於年輕勞動者，60歲以上薪資勞動者中，非正規、臨時或兼職僱員的比例也遠高於全體勞動者的平均水平。
這些崗位包括：保安、保潔、門衛、建築日工、外送配送、停車場管理員、樓宇管理員。一部分人進入政府「老年人就業項目」（노인일자리사업），這是面向65歲以上人群的補貼就業安置項目，2026年計劃目標超過110萬個崗位。不過Human Rights Watch的報告發現，大多數項目安置的是無薪的公共服務志願崗，而非有薪就業，只有一小部分是正規私營部門崗位。志願性崗位的月薪遠低於最低工資標準。
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時間問題。韓國勞動者離開主職崗位的實際年齡，往往遠早於60歲。非正式壓力、企業重組、被迫「自願」離職，結果是大多數人在法定退休年齡到來之前就已離開主要僱主。這意味著，對許多勞動者來說，等到養老金的空窗期，比強制退休本身帶來的3至5年要長得多。
崩塌的家庭贍養模式
韓國曆史上並不依靠國家養老，而是依靠子女。儒家觀念中成年子女贍養年邁父母的期待，不只是文化傳統，還被寫進了法律。
家庭贍養義務制度（부양의무제）在國民基礎生活保障制度（국민기초생활보장제도）中存在了60年。一個低收入老人，只要其成年子女收入超過特定門檻，就會被認定為不符合領取福利的條件，無論子女是否真的在提供任何經濟支持。法律預設家庭贍養已在進行，將國家救助視為多餘。
這項規定自1961年起實施，從2017年11月開始逐步縮減範圍，2021年10月徹底廢除。廢除後，約40萬人幾乎立即獲得了此前被拒絕的福利資格。
這套制度所依賴的社會基礎，在短短一代人的時間裡徹底崩潰。韓國城鎮化速度幾乎冠絕全球。成年子女遷往首爾，年邁父母留在農村或中小城市。核心家庭取代大家庭的過程，不過用了二十年。韓國2023年總和生育率降至0.72，為全球最低。家庭越來越小，能分擔贍養負擔的子女越來越少。成年子女還要應對自己的房價、子女教育和不穩定的就業壓力。
這套舊安排，也讓韓國政府得以在數十年間少投入養老金體系建設。如今，這筆政治帳已經到期。家庭支撐已經消失，養老金體系還沒準備好接住。
基礎養老金：是託底，不是階梯
基礎養老金（기초연금）是國家用來幫助國民年金覆蓋不足的老年人的主要工具，面向收入最低的70%韓國65歲以上老人發放，屬於收入審查型月度現金轉移支付。
2025年每人每月金額為34萬2,510韓元。保健福祉部（보건복지부）計劃在2026年將低收入群體的標準提高至40萬韓元。
截至2023年，約有650萬韓國老人領取基礎養老金。它現在是韓國規模最大的單項福利項目，過去十年總支出大幅增長。
2026年領取資格門檻：單人家庭月認定收入低於247萬韓元，夫妻家庭低於395萬2,000韓元。
基礎養老金的問題是一道算術題。34萬2,510韓元，大約是首爾一個人一週的食品雜貨費。它的定位是作為國民年金的補充。不過對於完全沒有國民年金可領的最年長一代老人，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國家收入來源。Human Rights Watch的報告計算得出，基礎養老金約相當於2024年全國最低月工資的16%。
為什麼老年女性處境更艱難
65歲以上老年女性的貧困率約為43%，同齡男性約為32%。這一差距非但沒有縮小，反而隨時間拉大。
背後有四個結構性因素。
第一，繳費記錄中斷。 因育兒而離開正規就業的女性，幾乎沒有積累任何國民年金繳費年限。一個要求最低繳費10年才能領到任何金額的制度，對有過職業中斷的女性來說格外苛刻。
第二，工資差距的傳導。 整個職業生涯都在正規就業的女性，也是以更低的工資繳費，因此養老金回報也更低。工資差距在退休時並不消失，而是繼續複利疊加。
第三，喪偶。 韓國女性的壽命比男性更長。很多老年女性的家庭收入歷來依賴丈夫。丈夫離世後，她們只能領取國民年金中金額縮減後的遺屬補貼，而非丈夫原本的全額養老金。
第四，戶主結構的歷史遺留。 較早的社會和法律框架，將男性設定為養老金、房產和福利權益的家庭戶主。在經濟上依附於這套結構的女性，一旦失去戶主，就沒有任何退路。
2025年國民年金改革新增了生育繳費抵扣：生育第一個子女可獲12個月的繳費年限認定。這有助於今天入職的女性積累更完整的繳費記錄，但對當前已經是老年人的那一代人毫無幫助。
已經做了哪些努力
政策回應主要由三個部分構成。
基礎養老金是韓國的主要槓桿。金額從2014年的20萬韓元提高到2025年的34萬2,510韓元，過去十年總支出增長了兩倍多。計劃在2026年為低收入群體提高至40萬韓元，是下一步動作。
2021年10月廢除家庭贍養義務制度，拆除了這道存在了60年的福利申請障礙。約40萬人由此獲得了此前被拒絕的福利資格。不過仍有殘餘審查門檻：若成年子女或父母年收入超過1億韓元，或名下房產超過9億韓元，老年申請人仍可能被認定為不符合條件。批評者認為這個門檻依然定得太高。
2025年國民年金改革由國民議會於2025年3月20日通過，做出兩項實質性結構性調整：繳費率在八年內從9%提高至13%，自2026年起實施；全職年限工人的替代率提升至43%；基金預計耗盡時間從2056年推遲至2064年。對於年輕勞動者而言，這些都是切實的改善。但對已經退休的人，改革什麼都沒有改變。43%的替代率僅適用於完成整整40年繳費的工人，而當前65歲以上人群中，沒有任何人能達到這個標準，因為他們工作生涯的頭幾十年裡，這個制度根本還不存在。
關於將法定退休年齡從60歲提高到65歲的討論仍在持續，此舉將填補職場退出與養老金領取之間的收入缺口。截至2026年6月，這項修改尚未落地。企業團體以人力成本為由表示反對，年輕勞動者工會也對就業崗位的潛在影響持謹慎態度。
這對你意味著什麼
撿紙板的老人、夜班停車管理員、凌晨打掃地鐵的清潔工，這些不是首爾城市生活的偶然點綴，而是一條政策時間線末端的可見呈現。
韓國工業化的速度，在人類歷史上幾乎無出其右。三星和現代是全球知名的品牌，K-pop每年創造數十億出口收入，韓國綜合股價指數（KOSPI）是亞洲重要的股票市場。而與此同時，近十分之四的韓國老年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這兩件事並不矛盾，因為福利國家的建設速度，沒能跟上經濟騰飛的步伐。國民年金到1999年才實現全面覆蓋，家庭贍養的社會結構在同樣的二十年間已經瓦解。那一代用汗水建起出口經濟的人，退休時恰好跌入這兩者之間的夾縫。
日本是一個有參照價值的對比。兩國有相似的人口結構：老齡化加速、生育率低、房價高企。日本老年貧困率大約只有韓國的一半。差異在於時間節點。日本數十年前就開始建立養老金體系，同步構建了更完整的社會安全網。
韓國於2024年底進入人口學意義上的超老齡社會，即65歲以上人口占總人口的20%。國民年金體系仍在成熟過程中。按照當前生育率走勢，韓國的年輕勞動力規模在富裕國家中已屬最小之列。這種組合的算術邏輯，正是韓國養老金改革爭論、法定退休年齡爭論、基礎養老金支出爭論不斷出現在新聞裡的根本原因。
對在韓生活的外國居民來說，理解這套結構，能讓你重新讀懂日常中的很多細節。便利商店裡上夜班的七十歲老人。推著手推車走十公里街道的七十五歲女性。從不空著的老弱專用座椅。這些不是一個「尊重老年人勞動精神」的國家的標誌。這是一套來得太晚、沒能及時接住最需要它的那代人的福利體系，留下的痕跡。
常見問題
韓國老年人的貧困率是多少？ 根據韓國統計廳《2025社會趨勢》報告及OECD《一瞥養老金2025》，約40%的66歲以上韓國人生活在相對貧困線以下。這是OECD成員國中最高的比率，接近OECD平均水平14.8%的三倍。
為什麼這麼多韓國老人在退休年齡後還在工作？ 大多數人是出於經濟需要，而非主動選擇。國民年金（국민연금）對個人領取者的月均支付額約為69萬5,000韓元，在大多數城市難以覆蓋基本生活成本。許多退休者還面臨60歲強制退休與最早63歲才能領取養老金之間的3至5年空窗期。在這段時間裡，兼職或非正規工作往往是唯一的收入來源。
基礎養老金是什麼？哪些人可以領取？ 基礎養老金（기초연금）是面向收入最低的70%韓國65歲以上老人的收入審查型月度現金補貼，2025年金額為每月34萬2,510韓元。計劃在2026年為低收入群體提高至40萬韓元。截至2023年，約有650萬韓國老人領取基礎養老金。它的定位是補充性收入，並非獨立的生活保障。
韓國養老金體系為什麼這麼不完善？ 國民年金（국민연금）直到1988年才啟動，且最初僅覆蓋規模較大企業的僱員，農業從業者和自營業者直到1999年才被納入。1988年時已年屆五十多歲的人，退休時根本無法完成領取任何養老金所需的最低10年繳費期。整個體系仍在成熟中，當前這一代老年人正承受著這種歷史時序錯位的代價。
韓國老年女性的處境比男性更糟嗎？ 是的，差距相當顯著。老年女性貧困率約為43%，男性約為32%。女性的正式就業年限更短，積累的養老金繳費年限更少；即便全職工作，工資也更低，養老金回報自然也更少。很多老年女性依賴丈夫收入度日，一旦喪偶，只能繼承國民年金中金額縮減後的遺屬補貼。
家庭贍養義務制度是什麼？為什麼備受爭議？ 家庭贍養義務制度（부양의무제）是國民基礎生活保障制度中的一項條款：若低收入老人的成年子女收入超過一定門檻，即使子女並未實際提供任何經濟支持，該老人也可能被認定為不符合福利申請條件。這項制度源自1961年，自2017年起逐步縮減，並於2021年10月正式廢除。廢除後，約有40萬人獲得了此前被拒絕的福利資格。
擁有房產能保護韓國老人不陷入貧困嗎？ 擁有公寓並不能解決收入貧困問題。許多韓國老人持有數十年房價上漲積累的大量住房資產，不過資產無法支付每月的開銷。政府支持的住房年金計劃（주택연금）允許55歲以上房主將房產淨值轉換為月度收入，但實際參與率一直很低，部分原因是傳統觀念不願動用家族房產。
2025年的養老金改革解決了老年貧困問題嗎？ 對當前老年群體而言，沒有。2025年國民年金改革將繳費率在八年內從9%提高至13%，並將全職年限工人的替代率提升至43%。這些變化有利於未來的退休者，對已經年滿65歲的人幾乎沒有任何幫助，因為這個群體要麼在舊規則下繳費，要麼根本沒繳過費。改革將基金耗盡時間大約推遲了八年，不過並未解決今天已經存在的收入缺口。